养育者将心比心研究综述
A Review of Researches on Caregivers’ Mind-Mindedness

作者: 杨 瑶 :武汉大学发展与教育心理学研究所,湖北 武汉; 范静怡 :武汉大学发展与教育心理学研究所,湖北 武汉;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儿科,湖北 武汉;

关键词: 养育者将心比心依恋母亲敏感性儿童发展Caregiver Mind-Mindedness Attachment Maternal Sensitivity Child Development

摘要:
“将心比心”(mind-mindedness)是从依恋理论中衍生出来的概念,指养育者将儿童视为一个有思想个体的倾向性。主要通过观察法和访谈法中养育者对儿童的心理评论来进行评估。本文介绍了实证研究中养育者“将心比心”对儿童的心理理论、语言、行为的积极发展的作用,并从临床角度对养育者“将心比心”和儿童发展进行了介绍,以期促进对养育者“将心比心”研究的进一步深入展开。

Abstract: “Mind-mindedness” is a concept derived from the attachment theory and refers to caregivers’ proclivity to treat their children as individuals with mind. The measurement of “mind-mindedness” is mainly through interview and observational approaches to analyze caregivers’ mental comments on their children. This paper introduces the positive effects of “mind-mindedness” on children’s theory of mind, language and behavior, also introduces “mind-mindedness” and children’s development from a clinical perspective, thus to promote the researches on caregivers’ “mind-mindedness” in depth.

1. 引言

依恋(Attachment)是儿童与主要养育者之间形成的一种特殊的情感联结。Ainsworth和她的同事通过深入细致的家庭观察指出,母亲敏感性(Maternal Sensitivity)是影响亲子依恋关系质量的重要因素(梁熙,王争艳,2014)。随后,许多研究者的研究结果支持了Ainsworth的结论(Scholmerich, Fracasso, Lamb, & Broberg, 1995; Fuertes, Santos, Beeghly, & Tronick, 2006)。然而,De Wolff和Van IJzendoorn (1997)对66项研究的元分析的结果指出,母亲敏感性是形成依恋安全性的重要条件而不是唯一的影响因素。基于这个背景,Meins (1997)提出了“将心比心”(mind-mindedness)的概念,用于描述母亲把婴儿当作一个有头脑的个体,而不仅仅是一个有需要且必须要被满足的生物的倾向性。该概念提出至今已有20多年,国外研究者对其进行了大量的研究,表明了“将心比心”对于儿童发展的多个方面有积极地促进作用。但国内对于“将心比心”的研究较少,且少有综述性文献,因此有必要对相关研究进行梳理。

2. “将心比心”的产生与发展

2.1. “将心比心”的内涵

Ainsworth等人对母亲敏感性的最初定义的中心标准是,母亲对婴儿的反应不仅要是及时的,并且这种反应还应该是恰当的(Meins, Fernyhough, Fradley, & Tuckey, 2001)。这就要求母亲不仅能够及时察觉到婴儿的信号,还要能够正确理解这一信号背后的心理状态。这个标准对于建立安全的亲子依恋关系至关重要,然而Ainsworth之后的许多研究者忽略了这一点。

通过对母亲敏感性的重新思考,研究者提出了“将心比心”的概念,认为具备高的将心比心能力的母亲能够准确了解婴儿的心理状态,往往会站在孩于的角度与立场来理解事物,模拟孩于的内心世界,通过孩子的外在行为推知其支配这一行为的内在心理状态,对其作出恰当的解读(Meins, Fernyhough, Fradley, & Tuckey, 2001)。这个概念清楚地体现了Ainsworth等人对于敏感和不敏感的母亲养育的区别,即“将心比心”的母亲对于儿童进行中的活动是敏感的,并且愿意根据孩子的信号改变自己的注意焦点等。

2.2. “将心比心”与母亲敏感性

“将心比心”的提出是对母亲敏感性概念的补充和重新定义,重点关注了敏感性概念中的一种特定认知成分,即养育者在心理层面上和儿童互动的能力。这与养育者在行为层面上回应儿童的身心需要有所不同。

Meins等(2001)的研究中的相关分析结果表明,“将心比心”的操作定义中母亲对婴儿凝视方向的反应和母亲对婴儿恰当的心理评论与敏感性相关,二者占分别占敏感性变异的16%,说明“将心比心”和敏感性是亲子互动中相互联系但不同的两个方面。Farrow和Blissett (2014)测量了6个月婴儿的母亲“将心比心”水平,并在婴儿12个月的时候测量了在自由玩耍情境和喂食情境下的母亲敏感性。结果表明,在婴儿6个月时用更多心理相关的语言来描述他们的母亲在两种不同的观察情境中都被评估为敏感性更高,表明“将心比心”和敏感性是联系紧密的两个概念。多个研究者的研究结果表明,“将心比心”和母亲敏感性有着紧密的联系,但是仍然有着本质上的差别,分别代表了养育过程中养育者朝向婴儿的不同地认知和行为倾向。

总的来说,“将心比心”是母亲对于儿童的一种认知倾向(陈琳,桑标,2005),可以补充母亲敏感性操作定义的不足,促进养育者和儿童良好的亲子互动,为探究亲子依恋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

3. “将心比心”的评估

“将心比心”指养育者在养育过程中将儿童视为一个有独立思想个体的倾向性,最直接地体现在养育者与儿童的日常互动和言语交流中。对“将心比心”的评估主要是通过对养育者关于婴儿的语言描述的分析来进行的。一种是访谈法,主要评估养育者在非结构化访谈中关注孩子的心理状态的自发倾向性(Meins, Fernyhough, Russell, & Clark-Carter, 1998);另一种是观察法,即在自由玩耍的情境中观察亲子互动,记录互动过程中养育者提及到婴儿的心理状态的语言(Meins, Fernyhough, Fradley, & Tuckey, 2001)。因此一个方法关注了孩子不在场时养育者对儿童的评论;另一个方法关注了亲子互动中养育者朝向儿童的直接语言。

3.1. 访谈法

该方法邀请养育者在访谈中描述自己的孩子(访谈者指明回答没有对错之分),养育者在访谈中对儿童的描述可以编码为四类:1) 行为描述;2) 身体描述;3) 一般描述;4) 心理特质描述。其中,对儿童的心理特质描述被认为是养育者“将心比心”的标志。访谈法的编码参照定期更新的详细手册进行。研究者提出在编码时考虑养育者对儿童心理特质描述的“效价”,即将心理特质描述编码为积极(例,他很照顾人)、中性(例,他喜欢探索)、消极(例,她的控制欲很强) (Demers, Bernier, Tarabulsy, & Provost, 2010)。最新版本的“将心比心”编码手册也建议将效价作为一个单独的维度,将养育者对儿童所有方面的描述都进行效价编码(Meins & Fernyhough, 2015)。访谈法一般适用于一岁以上儿童的养育者。

3.2. 观察法

观察法通常适用于12个月以下的婴儿,是指在自由活动的情境中对养育者和婴儿的互动进行录像观察,并对互动过程中养育者的行为进行编码记录。Meins等人(2001)提出了5个“将心比心”的测量指标:母亲对婴儿凝视方向的反应;母亲对婴儿目标指向活动的反应;模仿;对自主性的鼓励;母亲对婴儿恰当的心理评论。测量指标中的心理评论是指母亲对婴儿心理状态的描述,以下两种情况可以被编码为心理相关的评论:1) 描述婴儿当前的心理状态;2) 描述婴儿可能想要表达的感受和想法(Meins & Fernyhough, 2015)。其中,心理评论也有恰当和不恰当之分,符合以下三个条件之一的母亲的心理评论将会被编码为恰当的:1) 编码人员认为母亲对婴儿心理状态的解读是正确的;2) 心理评论联系了过去、当前或未来的事件;3) 该心理评论阐明了在互动暂停后如何继续进行(Laranjo, Bernier, & Meins, 2008)。最后,通过计算心理相关评论占总评论数的比例、恰当心理评论占总评论数比例将结果进行量化分析。

两种测量方法的具体编码过程均可参照“将心比心”编码手册来进行详细分析。

4. “将心比心”对儿童发展的影响

4.1. “将心比心”与亲子依恋

“将心比心”的概念起源于依恋理论,由母亲敏感性发展而来。自这个概念形成以来,“将心比心”与亲子依恋的关系也成为了研究者的一个研究重点。

Meins等(1998)将母亲把儿童的非语言表达赋予意义的倾向性进行编码来评估母亲的“将心比心”水平,表明在11~13个月时被评定为安全依恋的儿童母亲更有可能认为儿童的非语言表达是有意义的,并且这种倾向在11到20个月内保持稳定(Meins, Fernyhough, Russell, & Clark-Carter, 1998)。后续研究者在验证Meins的研究结果时发现大部分实证研究都证实了养育者在亲子互动中表现出更高频率的恰当心理评论与儿童的安全依恋的发展相关联。Zeegers和Colonnesi等人(2017)在研究中发现养育者对婴儿心理状态的关注与婴儿安全依恋的发展有关。Tarabeh和Zreik等人(2018)研究了以色列阿拉伯样本中“将心比心”与安全依恋之间的关系,通过对76例母婴对的观察研究发现,安全依恋婴儿的母亲最有可能表现出高度恰当和低度不恰当心理相关评论的组合,而混乱型依恋婴儿的母亲最有可能表现出高度不恰当和低度适当的与心理相关的评论。之后的研究中也验证了对8个月婴儿表现出更多的恰当的心理评论和更少的不恰当的心理评论可以区分婴儿12个月时的安全依恋和不安全依恋类型(Meins, Fernyhough, de Rosnay, Arnot, Leekam, & Turner, 2012)。综合以上研究结果可以看出,养育者恰当和不恰当的心理评论对于儿童的依恋类型有不同的预测作用。

4.2. “将心比心”与儿童心理理论发展

心理理论(theory of mind, TOM)是个体明白自己和别人拥有的思想、信念、愿望、动机及感觉,并依此解释和预测他人动机和行为的能力(赵凌霄,范静怡,2017)。心理理论的发展使儿童意识到他人的想法并以此改变自己的行为和态度,对于儿童的社会性发展有重要意义。“将心比心”水平高的养育者在与儿童的日常互动的语言和行为中会更倾向于关注儿童的情绪和心理状态,有助于促进儿童意识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理状态。

自“将心比心”的概念提出以后,许多研究者试图探究“将心比心”和儿童心理理论发展的关系。Meins和Fernyhough (1999)运用访谈法发现母亲在亲子互动中使用更多心理状态语言来描述自己的孩子,这些儿童在5岁时可以更好地完成心理理论任务。研究说明婴儿时期母亲的“将心比心”可以很好的预测儿童之后的心理理论发展水平。后续研究者的研究结果也支持了“将心比心”对心理理论的预测作用(Laranjo, Bernier, Meins, & Carlson, 2014; Kirk, Pine, Wheatley, Howlett, Schulz, & Fletcher, 2015)。例如Kirk等人(2015)进行的一项纵向研究探究了婴儿期母亲“将心比心”和儿童社会认知发展的关系。结果表明,婴儿期母亲的“将心比心”能力可以显著预测儿童5~6岁时的心理理论发展水平。

4.3. “将心比心”与儿童语言发展

无论是使用访谈法还是观察法来评估养育者的“将心比心”水平,都需要考虑到母亲对儿童直接或间接地语言描述。Laranjo和Bernier (2013)发现儿童12个月时母亲恰当的心理评论可以预测儿童2岁时的表达性语言能力。Meins (2013)的研究发现婴儿7个月时在自由情境下观察到的母亲恰当的心理评论与儿童4岁的接受性语言呈正相关。之后,Longobardi和Spataro等人(2018)发现母亲恰当的心理评论与儿童内部状态的语言发展有密切联系。研究结果表明,“将心比心”对于儿童内部状态语言的发展以及理解外部语言信息和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都有促进作用。养育者的“将心比心”能力表明了养育者在对儿童的养育过程中加入了角度的语言交流,使得儿童在较早的时候就获得了丰富的语言学习环境,可以促进儿童语言的发展。

4.4. “将心比心”与儿童行为

儿童和青少年的行为问题在近年来备受研究者的关注,“将心比心”作为母亲朝向儿童的一个行为指标,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对儿童行为产生影响。Bernier等人(2010)探究了了婴儿期母亲“将心比心”和之后儿童执行功能(Executive function)的关系,结果表明“将心比心”与儿童26个月时执行功能的两个方面(冲突执行功能、冲动控制)相关联。Cheng和Lu等人(2018)的研究也发现婴儿9个月时的母亲敏感性可以预测2~3岁儿童的抑制控制(执行功能的一个重要方面)。研究结果表明“将心比心”对于儿童执行功能的发展有积极地促进作用。后续研究者也探究了“将心比心”对儿童执行功能的作用机制,即由于养育者“将心比心”可以促进儿童心理理论的发展,帮助儿童更好的理解他人的想法,因此在挑战性的社会情境中,儿童倾向于更好的协商而不会诉诸于消极的侵略性行为(Hughes, Aldercotte, & Foley, 2017)。

5. “将心比心”的临床研究

5.1. “将心比心”在临床样本中的实证研究

在“将心比心”概念提出后的20年里,研究者对普通样本进行了许多的实证研究,近年来研究者也开始探究“将心比心”在临床样本中的意义。首先,部分研究表明,临床症状对养育者的“将心比心”能力有一定的影响。Schacht和Hammond等人(2013)对诊断为边缘型人格障碍(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 BPD)的母亲进行的研究表明,与无诊断的4岁儿童母亲相比,诊断为BPD的母亲在描述自己的孩子时使用更少的心理相关的描述语。Kristen和Rossmann等人(2014)的研究表明,相比没有患病的成年人,患有自闭症谱系障碍(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ASD)的成人在描述自己和他人时使用更少的心理相关的描述词。Schacht等人(2017)针对严重心理疾病母亲的研究也发现严重心理疾病会损害母亲对儿童的心理评价能力。其次,研究也表明养育者的“将心比心”能力可以调节创伤症状和父母教养压力的关系。Camisasca和Procaccia等人(2017)研究发现,有生育创伤的母亲在儿童17个月时与儿童的互动中使用更少的恰当心理评论,并且报告有更高水平的教养压力。但是支撑该结论得现有的实证研究还较少,需要更多相关的研究来证实该结论。

5.2. 基于“将心比心”的干预研究

“将心比心”是从依恋理论中衍生出来的概念,关于养育者“将心比心”和依恋的相关研究也证实前者对后者有一定的预测作用。因此,现有的基于“将心比心”的干预研究都是以依恋为导向进行的。有研究试图通过提升养育者的“将心比心”水平来促进积极的亲子关系,并减少有收养子女的家庭的儿童精神疾病。研究样本包含20个有收养子女的家庭,使用了基本信任(Basic Trust)的干预方法——对有依恋困难的儿童进行的约3个月(8个疗程)的视频反馈干预(Video-feedback Intervention)。后测结果表明整体依恋不安全,混乱的依恋,行为问题以及同伴问题在干预之后都有所改善(Colonnesi, Wissink, Noom, Asscher, Hoeve, Stams, & Kellaert-Knol, 2013)。Schacht等人(2017)针对有严重心理疾病的母亲的“将心比心”水平进行了一次视频反馈干预。结果表明,这些母亲的孩子形成安全性依恋的比例更大并且表现出更少的不恰当的心理评论。但是由于该研究的样本量较少(9人),该项干预是否促进了母亲的“将心比心”水平以及研究的信效度尚有待证实。

6. 研究的不足与展望

“将心比心”体现了养育者对待儿童的一种认知倾向,促进养育者在与儿童的互动过程中更多的关注儿童的心理,将儿童视为一个独立思想的个体,并且自发地探究儿童行为背后的心理状态。本文所阐释的研究也证明了养育者“将心比心”的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对儿童的安全依恋的发展、心理理论水平的提升以及语言、行为的发展起积极的促进作用。现有的针对“将心比心”的临床研究也提示了“将心比心”在临床和干预研究中不可或缺的意义。

然而现有的“将心比心”研究也存在一定的不足。首先,现有的大部分养育者“将心比心”研究的主要被试都是儿童的母亲。在大环境下,母亲是儿童的主要抚养人,与儿童的相处时间也最长。然而在许多东方家庭中,家庭的结构不仅包含了儿童的父母亲,经常还有祖辈的参与。家庭是一个微型系统,家庭成员之间都有着相互的影响,且已有研究表明,祖辈“将心比心”在母亲“将心比心”和婴幼儿的认知发展中起调节作用(阚佳琦,刘斯漫,时嘉惠,闫琦,郭俊斌,王争艳,2018)。因此,在今后探究“将心比心”与儿童发展结果的关联性时,祖辈“将心比心”的水平也应该纳入研究者的考虑范围之内。其次,目前针对“将心比心”的临床研究着眼于养育者的临床样本,较少考虑到儿童的临床样本以及养育者“将心比心”水平对身体或心理障碍儿童发展的影响,因此,今后临床相关的实证研究以及干预性研究可以将关注点转移到儿童的身体心理发育障碍,探究养育者“将心比心”对这些儿童的作用和意义。最后,“将心比心”要求较高的外显程度和语言的直接表达,这个能力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有所不同,因此针对养育者的“将心比心”的跨文化研究也应该纳入研究者的考虑范围之内,以探究不同文化背景下养育者“将心比心”能力对儿童发展影响的差异。

文章引用: 杨 瑶 , 范静怡 (2019) 养育者将心比心研究综述。 心理学进展, 9, 851-857. doi: 10.12677/AP.2019.95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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