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狼》、《德米安》中的梦与自我认知与发展
Dream and Self-Exploration in Steppenwolf and Demian

作者: 陈 敏 :东华大学外语学院,上海;

关键词: 释梦理论荣格《德米安》《荒原狼》内在世界Dream Interpretation Theory Jung Demian Steppenwolf Inner World

摘要:
梦像镜子一般映照出“我”的内在世界,是认识自我的重要途径。释梦是荣格分析心理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文学家黑塞亦对梦的研究和应用尤为重视。在他的诗学创作上甚至将梦与理想诗学相提并论,梦成为黑塞表达思想的一种文本模式。为了更好地应用这种文本,黑塞认真研究了荣格的释梦理论,并且将自我探索与荣格的释梦理论相结合。梦在黑塞的笔下成为剖析和研究个体内在的表达媒介,不同梦境谕示对自我的不同认知与发展。通过阐释《德米安》与《荒原狼》之梦境,籍荣格释梦理论,分析黑塞通过虚构梦境剖析现代人自我内在的多样矛盾性以及发展和完善自我的心理学–文学方式。

Abstract: Dream is like mirror reflecting the inner world of ego, which is an important routine to recognize oneself. Dream interpretation is an important constitution of Jung’s analytical psychology. German litterateur Hesse also paid much attention on the research and application of dream. He even equated dream with ideal poetics in his poetic creation. Therefore, Hesse studied Jung’s dream interpretation theory seriously and applied it to his self-exploration. Dream has rich implication and various expressions in Hesse’s writing. Different dreams were well described to imply self-recognition and development. In this paper, based on the dream interpretation of Demian and Steppenwolf, it is illustrated how Hesse expressed unique ego and self-development and perfection by use of Jung’s dream interpretation theory.

1. 引言

在C.G.荣格眼中梦使我们更靠近人类生活基本事实。在徳裔瑞士籍文学家赫尔曼·黑塞(Hermann Hesse, 1877~1962)看来:“谁要是从记忆、梦和无意识联想中寻找心灵的根源,……他会把许多通常留在无意识中的,只会出现在没有被重视的梦中的东西拉到光明之处( [1] , p.354)”。梦成为他们接近心灵真实世界的通道。

“吸引诗人的是在诗学创作中应用梦这一主题可以表现浪漫主义观点,表现对天堂的渴望,以及用来逃离现实或者模糊现实与幻想的界限( [2] , p.88)。”恰因梦对黑塞的强烈魅力使他非常注重荣格的释梦理论。1916年春天,黑塞在露茨(Luzern)的索玛特(Sonmatt)疗养院接受了C.G.荣格的学生,约瑟夫·本哈尔德·朗(J.B. Lang)博士的心理治疗。朗医生还向黑塞介绍了荣格本人。这些治疗使他有机会了解到荣格的释梦理论,并激起黑塞系统性阐释梦境的兴趣( [3] , p.43)。黑塞阅读了荣格重要的作品,其中《力比多的转化和象征》(今为:《转化的象征》)对《德米安》成书有着重要影响。据米歇尔·理博柯(Michael Limberg)推测,1921年2月,荣格送给黑塞《心理类型》(Psychologische Typen)手稿。几个月之后,黑塞为此书写了书评,并发表于福斯报(Vossische Zeitung)。由此可知,黑塞对荣格的心理学颇有研究。

黑塞中后期的创作生涯中,梦显现于各类作品中。无论是日记、信件、还是诗歌、散文、杂谈、小说等都梦境不断,其中既有黑塞真实的梦境记录,也有以梦言思,以梦传情。黑塞创作向来以探索内在、追寻理想的自我存在道路为主旨。那么他如何通过梦境来达成此目标,应为黑塞研究的重要方面。基于黑塞对荣格理论的重视和研究,文中主要围绕《德米安》与《荒原狼》两部作品,从分析心理学视域下阐释黑塞创作中梦境与自我成长以及心灵世界中自我表现方式之关系。

2. 黑塞诗学阐释荣格的梦概念——世界与梦同在

黑塞的《关于读书》(Vom Bücherlesen, 1920)一文给梦以如下概念:

“……梦是一个洞,通过它你窥探到心灵深处的内容,这个内容就是整个世界,既不比这个世界多,也不比它少。从你出生至今,从荷马到海因里希·曼,从日本到直布罗陀,从天狼星直至地球,从小红帽到山的儿子等等的全部世界,梦都会展示给你。如同你试图把自己的梦境完整记录下来一样,你的梦也把整个世界装了进去。就像作家们的作品道尽了自己所有的思想。( [1] , p.371-372)”

荣格在科学观察与研究的基础上指出,一个梦就是一个偶然而走运的想法,它来自心理中黑暗的、把一切结为一体的世界,它以象征的方式表述了当前自我的无意识状态。通常简单的梦来自于个体无意识,具有原型特征的梦则源于集体无意识。来自各个民族的神话、童话和宗教的象征意象往往会出现在这类梦境中。梦与各种原型意象紧密相连。在这种情况下,梦具有一种集体的意义,这种意义属于人类共同的财产 [4] 。

如果将两者的梦概念相比较,会发现黑塞是从诗学角度阐发荣格的梦概念。黑塞在梦的理解上有两点与荣格观点相同:第一,梦表现了梦者当前的精神状况;第二,梦展现了人类集体文化宝库中的各种内容。这与黑塞的“灵魂无时空限制观”相符合。正如卡帕拉什维力(Kapalaschwili)所指:在黑塞所塑造的诗学世界中,心灵世界是一个所有时空同时并存的世界( [5] , p.154)。

黑塞1925/26年发表《伊甸园之梦》一诗,以《圣经》传说中亚当与夏娃的原罪为母题,形成梦的内容框架,通过对春梦情欲的描写、抒发,诗人生动展现了人类的欲望世界。

伊甸园之梦

蓝色之花飘香四溢,

莲之苍白目光把我盯牢,

每片叶上默默伏着魔咒,

蛇从所有的枝桠间静静巡视。

花萼里长出挺直的身体,

在碧绿的繁茂沼泽中

潜伏的白皙女子眨着虎眼

发际间的花儿红艳似火。

繁衍和诱惑散发着润湿的芬芳,

未曾品尝的原罪之阴暗欲念阵阵飘来,

困倦之由,

难抵每颗果实揽客偷尝的诱惑。

春意狂欢,欲情充盈,

透着狡猾目光,蛇匍匐逶迤,

犹如情人嬉戏在女人胸腹间的滑行手指。

不是这,不是那,把我逗引,

无以计数的所有,在盛开、在诱惑,

我似置身其中,无尽幸福( [6] , p.123)。

通常,研究者们认为自我表现在我们的睡梦中一般是以“我”的第一身份出现。诗中的梦以“我”与花、魔咒、蛇、原罪、女性构成主要元素,色彩、气味、情欲、幸福这些观感词将主要元素彼此相连。诗的开篇借“蓝色之花飘香四溢,莲之苍白目光把我盯牢”展现梦中景象,“我”置身花园之中,魔咒与蛇的出现赋予这首诗神秘性和宗教性的特点。诗人借用基督教的宗教文化元素,亚当与夏娃在蛇的诱惑下偷食禁果的原罪故事隐含在诗中,“未曾品尝的原罪之阴暗欲念阵阵飘来”,“难抵每颗果实揽客偷尝的诱惑”。如果联系原罪论,诗中的“蛇”可以理解为人类欲望世界的诱惑者。在这里,诗人对情欲的描写是正面和积极的,是一种给人带来幸福的体验。由此可见,诱惑者“蛇”在诗人笔下是人类幸福的导引者。另外,根据诗句“蛇从所有的枝桠间静静巡视”,“透着聪慧的目光,蛇匍匐逶迤,犹如情人嬉戏在女人胸腹间的滑行手指。”还可以理解为,蛇与性爱相关联。在荣格理论中,蛇是原型象征之一,代表着性、智慧。衔尾蛇象征着永恒,意味着生与死的结合,代表“永恒和不朽”的宇宙观,亦即无始无终、结束就是开始、开始就是结束,时间永续轮回——“一即是全、全即是一”,象征宇宙的统一和永远。诗人将蛇与情人间的性爱游戏相结合,意味着人类的欲望世界,生殖繁衍与宇宙永恒紧密相连,人类世界只有肯定感性世界,否定原罪说,否定压制感性与欲望,才能够生生不息,文明持续发展。

这首诗将神话、宗教、童话融合在一个梦境中,展现人类内在世界的本原影像。荣格认为梦帮助现代人复原本原心灵,展现人的整体人格。我们的潜意识就是一种本原心灵,它保留了构成本原心灵的许多原始特征。人类的梦不断帮助人的意识唤回那些已经被现代人丢失的古老东西——幻想、幻觉、远古思维模式、原始本能等,现代人类丧失了这些感知自然的情感能力。诗中的“我”与自然心灵相通,感知情欲相惑,自然中的植物与动物被赋予情感的色彩,人与自然尽情交流,表达出诗人希望个体存在是一个情感充盈,内心完整的自然人。由此可以把这首诗看作荣格梦定义的诗学表达。

荣格认为要想认知、理解个体完整心灵的生命过程,就必须明白:个体的梦及梦的象征性意象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7] , p.11)。因此,他把梦视为窥探人类无边无际精神世界的一把钥匙。荣格释梦理论强调梦的象征性,在梦中各种原型组成一个自性化进程,通过梦境,内在世界试图形成一个和谐、平衡的统一整体。据此可知,梦在促进自我的认知和健康成长过程中具有重要意义。

黑塞创作中的内在探索十分重视联系荣格的释梦理论。如果对《荒原狼》与《德米安》中具有代表性的梦境进行阐释,可以窥见黑塞如何通过梦境来探索自我,以及达成自我和谐成长的思想。

2.1. 以多镜像之梦探索内在世界、认知自我

1937年,黑塞在回忆他的创作生涯时曾说:“面对充满暴力与谎言的世界,我要像人的灵魂发出作为诗人的呼吁,只能以我自己为例,描写我自己的存在与痛苦,从而希望得到志同道合者的理解,亦会被其他人蔑视。”《荒原狼》的心灵剖析亦可看作黑塞对自己心灵世界的剖析。

黑塞的心理学知识帮助他在作品中深刻解析精神世界的各个层面。这部小说中,可以说荣格的分析心理学成为黑塞解剖内在世界的一把利刃。黑塞在研究荣格心理学时,一方面阅读了荣格的主要著作;另一方面,朗医生对他的影响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因此君特·鲍曼《原型治疗之路》(Der Archetypische Heilsweg)中说:朗医生对于《荒原狼》创作的影响是不会被过分夸大的。例如,我们可以很轻易地想象到,黑塞提及的“彩色深海之梦”指向了“魔术剧院”。另外,黑塞在与智利作家和外交官米古艾勒·塞拉诺(Miguel Serrano)谈话中也认可了荣格学说对《荒原狼》的影响( [8] , p.22)。

分析荣格思想与这部作品的关系时,可以聚焦于“魔术剧院”情节部分,分层缕析荣格分析心理学理论对这部作品可能的影响,追踪黑塞如何以文学的方式呈现个体内在世界的多维现象。

何谓魔术剧院?从帕勃罗给哈里的介绍中可以较为清楚地理解它的意义所指:

“我很高兴今天能对您稍有影响。……您渴求离开这个时代、这个世界,这个现实。希翼进入另一个世界,一个更加适合您的真实,一个超越时间的世界。请您这样做吧,亲爱的朋友,为此我邀请您。您知道另一个世界隐藏之处,您所寻找的世界就是您自己的心灵。那另一个真实,您所渴求的真实只存在于您自己的内在世界。除了您内心之中已有之物,我无法给予您什么。除了您自己的心灵画厅,我也无法为您开启任何其它画厅。除了机会、推动力和钥匙,我在无其它可给。我帮助您显现出您自己的世界,仅此而已( [9] , p.165)。”

据此可知,那个厌弃现实世界的荒原狼追寻的世界:超越时间,隐匿内心。所渴求的另一现实只存在于内在的自我之中。黑塞名之为“魔术剧院”的那个地方喻指个体变化莫测的心灵世界。

“魔术剧院”里,黑塞以文学方式展示了一次心理分析的治疗场景:在进入魔术剧院之前,哈里和赫尔米娜在帕勃罗的引领下,“走进一间小小的圆形屋子,天花板上亮着淡蓝色的光,房子里几乎是空的,只有一张小圆桌子,三把圏手椅”(der Steppenwolf:164),三人坐下之后,帕勃罗拿出三个杯子,三支黄色香烟。他们喝着酸甜的液体,慢慢抽着烟,感到兴奋欣喜。在帕勃罗向哈里介绍了他将要游历的世界之后,从衣袋中掏出一面小圆镜,让哈里看镜中的自己,紧接着带领他们进入魔术剧院。这些过程犹如心理医生在心理治疗前的一系列准备工作,先是带病人来到诊室,与病人慢慢攀谈,开启病人的心灵世界,同时营造令人放松、舒缓的氛围(喝酒、抽烟),逐渐释放出内在的“自己”(看镜子)。

在此过程中,哈里开始疑惑自己身在何处,疑惑于帕勃罗为什么喋喋不休?他觉得自己的思想通过帕勃罗的嘴巴说了出来,帕勃罗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的灵魂( [10] , p.164)。帕勃罗带领哈里进入魔术剧院的过程类似心理医生的催眠法。荣格认为只有通过幻想和梦才能真正进入人的无意识领域,才能真正了解内在世界的那个“自我”。哈里在魔术剧院如同经历一场心灵之梦。诗人以梦境映照心灵的多彩世界,那里上演心灵世界中各种版本的戏剧。

帕勃罗带领哈里进入魔术剧院,“一个只有图画,没有现实的神奇剧院。”(der Steppenwolf:168)他引导哈里在此选择美丽而明朗的图像,以显示自己不再迷恋非健全的人格。如果哈里还想寻回那个人格,也只需再看看帕勃罗指给他的镜子。并让哈里抛掉人格眼镜,去看看真正的镜子!( [10] , p.168)帕勃罗让哈里转身,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顷刻间,“我所熟悉的哈里,只是脸上露出不一般的爽朗笑容,在我几乎还没认出他来,他身上分出第二个身体,第三个、第十个、第二十个,那面巨大的镜子里充满了哈里,无数个哈里”(der Steppenwolf:168)年老的、年轻的、少年的、学生的,严肃的、风趣的、庄重的,等等,镜前的哈里看到各种不同版本的哈里们从剧院中的这面大镜子里不断显现,又快速消失。当哈里看到一个年轻的“我”消失在剧院的一扇门里,随即帕勃罗,镜子以及镜中的无数个哈里形象亦消失不见,哈里感到自己已经沉浸在自我和剧院之中,好奇地走过一扇又一扇门,观看着门上的铭牌。它们是诱惑、允诺( [10] , p.169)。

哈里从镜子中寻找自己。镜子在小说中成为通往心灵各个舞台的重要路径。为什么镜子具有如此重要的功能呢?在荣格看来,梦、幻觉和想象并不是个体对现实的歪曲反映,而是映射人类心灵的一面镜子,通过这面镜子可以窥见人的心灵深处。荣格心理学中镜子的象征意义源于传说和迷信。镜子有一种古老的信念:人或物体与其影像有着神奇的联系,因此镜子可以抓住人的灵魂和生命力。因此,镜子与心灵相通。

荒原狼在镜子中所见到不同版本的“我”,他们展示出如万花筒般多变、多样的内在世界。荣格认为随着个体态度的变化以及在观察镜中之“我”时,个体因心理成熟程度不同,镜像也就不断在变化。因此,镜像的象征意义本身也充满矛盾。以此角度来理解荒原狼,就可知为何他从镜子中看见这样一幅景象,“有些混浊、模糊地显现出我的自身之内在激烈地翻腾、骚动。”(der Steppenwolf:165)荒原狼镜中看到不计其数的“哈里”,形态各异、各具特色。在人物结构课上哈里又从镜子中分解出许多“我”,各种“我”不断地建立新的组合,每次组合都使不同的“我”结成新的,错综复杂的关系。这些组合不断表演新的戏剧,构成一个小小的世界。而这些个“我”都是哈里的一部分,是来自同一根源的“我”。因为无论梦中的“我”有多少个,他们都是一个整体,他们与自然牢不可分。

类似的表现手法还出现在黑塞的其他作品中。例如《克林索尔最后的夏天》中《自画像》部分描写道:“在呆板的玫瑰花架之间的大镜子里,克林索尔看见自己的面孔后面有许多许多面孔,他把那些面孔全都画进自己的肖像里:孩子们的脸甜蜜而带惊奇的表情,年轻人充满梦想和激情的面孔,有可笑的醉汉的眼睛,有受迫害者、忍受痛苦者、寻觅者、纵欲者、和士兵饥渴的嘴唇( [11] , p.427)。”“在克林索尔浅浅的梦乡里涌现出十万场梦境,他的灵魂穿越着自己一生的镜子大厅,一切画面都有上千种变化,每一次都以新的面貌与新的意义互相遭逢,又产生新的联系,就像在色子盘里摇出了变幻无常的星空( [12] , p.382)。”

看来,诗人认为无数个“我”构成个体的内在心灵世界,每一个体的内在都是一个小宇宙、小世界。人的心灵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分裂、变化,这使人的精神世界充满变化。每个个体从本质上说也就必然各具特色,独立于世间。在其创作中,黑塞鲜明地表达了反对把人的心灵结构视为唯一不变的结构体系,认为这样的观点导致人不再思考,创新,成为国家机器中的“模具”人。他倡导心灵世界不断推陈出新,具有独创性。《荒原狼》中,黑塞用棋子和棋盘以及各种棋盘上的比赛、厮杀形象地演示出人类的精神世界应该是一种充满变化、不断创新的心灵模式。他感叹道:“这是生活艺术,您自己可以随意继续塑造您的生活游戏,使它活跃起来,使它纷乱复杂,使它丰富多彩,尽在您的掌握之中。”(der Steppenwolf: 181)而且认为正是心灵的这种不断创新和变化才使人类的智慧之泉愈久弥新,永不干涸。一切艺术、一切想象在那些所谓的“正常人”(der Steppenwolf: 182)1眼中是“精神分裂症”(der Steppenwolf: 182)2的结果。

《荒原狼》中描写人性分裂问题上,值得一提的是人与兽彼此搏斗的场面。哈里在分身镜前把“我”分成人与狼,以此比喻“我”心中的“人性”和“兽性”。人性与兽性在我眼前上演彼此被驯服的场景。如果以荣格原型理论的“人格面具”及“阴影”原型来解释人、狼交战,可以获得一些启发。

人比喻“我”心中的“人格面具”原型,阴影原型在这里被比喻为“狼”。人格面具实际上也就是我们日常生活中表现出的“我”,是我们表现给他人看的我自己。人格面具使人类在社会生活中具有各个层面适应性的能力,它的存在是为了让个人在社会上得到某种身份的认可。例如一个人,可以在老师面前是学生,在父母面前是儿子,在朋友面前是朋友。它是一种展现自己、顺从社会的原型。每个人实际上都拥有多种生活面具。人格面具帮助个体适应社会生活,与他人和谐相处。

但是如果放任人格面具一味发展,使人格面具膨胀到压倒其他本性自我时,则会危害到个体的精神状态。因为这样会使个体一部分自我本性隐没在无意识领域中,自然本性被扭曲。《荒原狼》中,我分裂为人和狼两部分。当人战胜狼,人的自然本性彻底屈从于外部要求。此时的个体是虚伪和被压抑的,失去了生命的自然本性。“狼”拥抱兔子和羊羔,从“人”手里舔食巧克力。通过这样的比喻表现人的自然本性被扭曲之后,个体彻底成为没有自我的“面具人”。这样的个体必然处于心理失衡状态,精神世界矛盾对立。这样的人就像哈里一样,人性扭曲,内心深受煎熬和折磨。而他表现出的行为举止也会令他人感到不自然,甚至难于接受。

与“人格面具”原型相互对应的原型意象是“阴影”原型。荣格理论中,人的自然属性被称为“阴影”原型。组成阴影的或是受到意识压抑的内容,或是意识从未认识到的部分。它是人类本性的一方面,带有原始的动物性,是人内心中更接近自然、非社会性的本性需要。但它也是一种任性且最具动物性的情绪基础。它那些不被社会普遍道德准则所接受的部分就是世人眼中所谓的“恶”。因此,如果片面强调人的自然属性,而不加以理性引导,那么人的内在世界也会出现不协调的状态。

黑塞在《荒原狼》中以比喻的手法表现了阴影过度膨胀之后,人性的扭曲。在紧接着人驯服狼的表演之后,哈里看到狼与人重新搏斗,这时狼性占据上风。由此,人丢掉所有人之所以为人的人格基础——人性、道德、信仰,甚至爱,“装狼,他用手指和牙齿抓住惊叫的小动物,从它们身上撕下一块块皮和肉,狞笑着吞噬生肉……喝着冒着热气的鲜血。”(der Steppenwolf: 184)

小说中,黑塞以形象的比喻揭示人类真实的内心世界,揭示和暴露人性的复杂状态。荣格说世间最可怕的事情便是接受自己。面对真实的内在世界,黑塞表现出的勇气与坦率值得敬佩。他借助梦境幻化莫测的特点,分离出无数个“自我”,把一张张面具摘下,让自我在痛苦中展现最真实、毫无遮掩的内在。任何一个“我”,无论老丑,无论“衣冠楚楚的和衣衫褴褛的以及赤身裸体的”,都是心中的“我”。“我”残忍地快活狩猎,向经过的汽车无情扫射,射杀过往的行驶者;人被分裂为人性与兽性之后,人与兽彼此被驯服时,令我惊骇地看到,“我”的内心不在表现真实本性。在否认自己本性中的一部分之后,“我”变得扭曲、可怕。这让我恐惧地逃离,不敢面对。诗人由此指出,象征着内在世界的“魔术剧院并不是圣洁的天堂,在它那漂亮的外表下全是地狱”(der Steppenwolf: 184)。虽然心理发掘的过程可能非常痛苦,但是通过这样的心理刻画让人们意识到心灵世界的复杂性、多样性,既令人感到心灵的生机勃勃与富有创造性,又帮助人们承认人性中的阴影部分。个体不应该一味盲目、强迫性地崇拜道德戒律,还应该尊重自我的自然存在,这样才是全面认识自我,促进自性化发展的有效途径。

《荒原狼》既是对自我的无情剖析,也在针砭时弊,是对时代心灵的真情刻画。黑塞认为他生活的时代是“技术与金钱的时代,战争与贪欲的时代”,人们追求赤裸裸的物质利益,精神世界、传统文化都受到无情抛弃。同时,各种社会矛盾激化,一场新的战争正在酝酿。黑塞渴望一个新时代能够替代旧时代,但是他对新时代没有明确的概念和认识。于是他希望通过剖析人的心灵世界来建立一种能够治愈时代弊病的信仰和价值,帮助人类从内部改善精神世界,再由此改变外部世界。

2.2. 《德米安》的梦促进自我和谐发展

据黑塞的书信,《德米安》的重要情节均来自黑塞的真实梦境。黑塞与约瑟夫·本哈尔德·朗医生一同对这些梦境进行心理学角度下的阐释帮助黑塞完成了《德米安》。可见,《德米安》是黑塞一系列梦演化而来。就这个意义来讲,研究《德米安》的梦境创作对于分析黑塞的自我发展观有着重要地位。

《德米安》这部小说的独特之处在于主人翁辛克莱的成长之路为不同的梦境编织而成。因此,这部小说通常也被看作一部内在人格的成长小说。荣格认为梦的一个重要功能是帮助人的精神成长。在人的自性化成长过程中会产生出“自我”意识,它像一支思维边境线上的守卫者。意识是完全个人性质的,而且是我们唯一的经验精神。只有那些被自我认同的意识才被允许进入可意识领域,才能浮现于我们的内心。但是意识往往受到来自父母、教育环境和社会环境的束缚,于是“自我”通常会将一些自然本性所流露出的意念和想法打回无意识领域,不让它们表现出来,因为“自我”认为它们违背了普遍的社会规范。这就会造成个体心灵发展的不和谐性。而梦则不受意识的控制,自我本性在梦中可以自然流露和表现。如果个体的精神世界要全面发展,那么“自我”与自然本性需要保持人格的同一性和连续性。从这个角度来看,《德米安》中辛克莱的人格成长离不开梦的帮助。在一系列研究黑塞《德米安》的文献中,施密特·汉尼撒第一个将这部作品视为梦自传,他认为这部作品把荣格的自性化理论以梦为引导,转化为诗学作品 [13] 。

辛克莱的自我成长之梦可以分为三个阶段:最初为内在的对立、分化阶段;然后是自我接受阶段;最后是自我成长突破阶段。

在最初内在对立分化阶段,其核心象征为克罗默。克罗默的“恶行”令他体验到世界的多面性,梦中的克罗默更是激起辛克莱各种心灵深处的活动,这些体验让他感到震惊,感到无措,因为它们是如此背离父母对他的教育圭臬。此时,意识与无意识开始发生碰撞。

……梦见了我们乘坐小船,父母,姊妹们还有我。假日那喧嚣的和乐与光彩将我们包围。深夜时分醒来,我依然回味到幸福的感觉,眼前浮现出姊妹们在阳光下光彩夺目的洁白夏裙。然后,我一下子又从天堂坠入现实,敌人睁着那只邪恶的眼睛,再次立在我的面前( [9] , p.248)。

梦中的辛克莱渴望重回已经失去的童年天堂。白色象征着儿童式的无辜和纯真,而这些只存在于父母亲所在的光明世界。踏入“黑暗”的辛克莱已经永远失去。

“他(克罗默)在梦里如影随形。……梦中的我完全变为他的奴隶。比起现实世界,我更多地生活在这些梦境中——我总是一个嗜梦者。这个阴影剥夺了我的力量和活力。此外,我经常梦到克罗默虐待我,唾弃我,跪在我身上。更可怕的是,他还教唆我犯下严重的罪行——与其说教唆,不如说干脆是强令。其中,最为恐怖至极的梦令我醒来后几乎疯狂,因为我梦见自己谋杀了父亲。”(Demian: S.258-259)

荣格认为,梦是以自己的方式向我们展示内在世界,它来自我们生命中未被意识到的部分,是生命中的本性流露。因此要研究我们的天性,梦是这方面最适合的媒介( [4] , p.148)。可见,辛克莱的这些梦是他的本性流露。

正如施密特·汉尼撒和君特·鲍曼所指出的,克罗默是辛克莱内在的阴影原型意象 [14] 。他促进辛克莱脱离父母庇护下的单纯世界,独立进入现实世界——善恶同在的世界。克罗默在“我”身上所挑起的邪恶面,并不是从外部强加进内心世界,而是人性中本就存在的阴影部分,只是被理性意识压抑进无意识层面而已。

梦境中的真实自我映射出父母构建给他的纯粹世界是虚假的,违背自然和天性。正是梦才把他最真实的心灵世界放在可见的阳光下,让他体验到青春期内心的萌动、心灵各方面的成长。这种成长不仅反映在父母给他营造的意识世界中,也包括内心的欲望世界,无意识世界。父亲在荣格理论中代表着理性世界,在梦中谋杀父亲,意味着感性的欲望世界受到意识过度压制,这部分自我需要表现。因此在无意识为主导的梦境中,感性的欲望世界要求其合法的权利,从而消灭那扼杀它的理性世界。这是自我需要全面成长的无意识表达。

此阶段的一系列梦境中,意识与无意识处于彼此无法接受的敌对状态。梦中的辛克莱对“坏孩子”克罗默的依赖,谋杀父亲,毫无遮掩的坦率与真诚都让清醒的辛克莱感到恐惧、羞愧。自我虽然已经觉悟,但是内在世界还处于矛盾与对立的不和谐、不平衡状态。

在接下来的一系列梦境中,德米安进入辛克莱的梦中。

“奇怪的是,他(德米安)第二次接近我竟是在梦中。我又梦见自己惨遭粗暴虐待,然而这次跪在我身上的不是克罗默,而是德米安。令我感到新奇,并且印象极为深刻的是:克罗默曾经加诸于我的所有痛苦和压迫,换成德米安后,我竟心甘情愿地承受了,感觉既快乐又惊惧。我做过两次这样的梦,然后克罗默再次出现。”(Demian: 259)

在这个梦境中,粗暴虐待“我”的克罗默换成德米安,而“我”对德米安的行径却甘之若饴。荣格认为梦中的人物都是梦者本人的不同方面,那么无论是梦中的克罗默还是德米安,都可理解为是“我”内在精神的一个层面。根据小说中克罗默与德米安两者不同的性格特征,可以认为,克罗默代表着心灵中最为原始的邪恶欲望,“我”唯恐避之不及,德米安则代表着善恶同体的和谐层面。

这种替换实际上也是一种内在成长的暗示。荣格的人格面具和阴影原型理论指出,当我们把自我认同于某种美好的人格面具时,我们的阴影也就愈加阴暗。两者的不协调与冲突,将带来许多心理上的问题与障碍 [15] 。在辛克莱心灵世界开始有自我意识的成长初期,他从父母世界中所获得的,来自所谓光明世界、美好世界的思想使自我认同了一种符合这一美好世界要求的人格面具——具有道德标准的乖孩子,品质优良的好学生。于是,辛克莱内心的“阴影”就愈加阴暗,在他的梦境中会不断出现代表原始欲望的克罗默。当梦中的阴影原型被代表着善恶同体的德米安所代替时,说明辛克莱的内心在成长,他的精神世界逐渐趋向感性与理性的平衡发展。“德米安代表着自我,凭借德米安的力量才能够走向寻找自我的道路。”( [3] , p.149)

辛克莱最后一阶段的梦境则表现了自我的成长与突破。

在《梦日记1917年8月、9月》(Ausdem Träume-Tagebuchvom August/September 1917)中记录了黑塞1917年8月27日的梦:“我来到妻子那儿,随身带着一副及其稀有的圆框浮雕:一直幼鹰从一只蛋中破壳而出(就如同破茧而出的幼蛾),幼鹰的头是真实且鲜活的,它正在努力挣脱四周束缚的框架。或许它在一块玻璃下面,总之它那尖利的爪子和喙显著突出来,而其他部分隐藏在画中( [16] , p.477)。”黑塞将此梦写进《德米安》中,并将这个关于鹰和蛋的梦转化为“自我”冲破旧世界,浴火重生,创造新世界的象征。辛克莱梦到:“德米安和徽章。它不断在变幻,德米安将它拿在手中,它时而小而灰,时而多彩、巨大。但是德米安告诉我,它还是同一个。最后他逼迫我吃掉这个徽章。当我吞下这枚徽章,感到无比恐惧,被吞掉的徽章鹰活在我体内。极度的惊恐令我惊醒。”(Demian: 303)他还梦到:“一只猛禽,长着鹞鹰的头,尖锐凶猛。在蓝天的背景下,鸟的半个身子插在黑色的地球中,它正在竭力挣脱,仿佛是从一个巨蛋中破壳而出。”(Demian: 303)

可以看到,这一系列的梦境令辛克莱青春期的成长扩大到新旧世界的更迭。梦中,金鹞——内在的“自我”不断成长、修炼、完善。那个束缚“自我”的蛋壳象征充满杀戮、仇恨的旧世界。文中的“蛋”令人联想到考古学上的宝石,在那个椭圆形的石面上描绘着象征阿布拉克萨斯神的神像。1922年,黑塞在《异国艺术》一文中认为,此神即“造物主” [17] 。几乎在所有的古代文明中,印象深刻的梦总是被视为神谕!鸟从蛋中挣脱的梦也就是阿布拉克萨斯神谕之梦。

“自我”要发展,必须摧毁这个旧世界,因为这个世界:

“四处都笼罩着拉帮结派的气氛,却毫无自由和爱。所有的这些合作共事,从大学社团、合唱团一直到国家,完全是被迫结合,是人们由于恐惧、害怕、尴尬才构建的共同体,他们的内心充满腐化、败落,濒临崩溃。……现在的联同只是一种党同。人们彼此投奔,是因为他们彼此害怕。……人只有在背离自我时才会害怕。他们害怕,因为他们再也无法为自己辩护。共同体是一群对自己内心的莫名之物感到害怕的喧嚣之人!他们均感到,自己的生存法则不再正确,他们生活所遵循的古老法则,无论是他们的宗教还是品德,无一顺应他们的需要。一百多年来,欧洲一直在研究,在建厂!他们清楚地知道用多少克炸药可以杀死一个人,却不知道人该怎样向上帝祈祷,甚至不知道怎样才能愉快地度过一个钟头。”(Demian: 340-341)

荣格说:具有神话、童话和宗教象征意象的梦境通常会出现在心理发展转折期,例如青春期、更年期、死亡前,处于性命攸关以及重大危机时。这些梦与创造性的、艺术性的进程相关联 [18] 。从蛋中破壳而出之梦象征着“凭借自己的力量首先脱掉家庭的‘裹壳’,然后从社会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19] , p.23)”,获得个性发展的自由。“我”要飞向神阿布拉克萨斯:“鸟要从蛋中挣脱。这个蛋就是世界。谁要诞生于世,必得摧毁一个世界。鸟飞向神。此神名曰阿布拉克萨斯。”(Demian: 305)“人人都承负着诞生之时的残余,背负着太初世界的黏液和蛋壳,直至生命的终点。”(Demian: 236)

黑塞说到:“根据荣格的理论,我们可以感到那些‘内在愿望’是人不断向前的驱动力。内在的愿望应该是独立于意识的。它们来自于无意识,既可能是通过清醒的梦想,也可能在睡梦中被展现。它们向我们指出通向真实内在之路。因此在皮斯托琉斯和辛克莱之间的对话,对梦的释义占据了重要的地位。”( [19] , p.29)辛克莱与皮斯托琉斯的“所有这些谈话,即使是最简单的对话,都似一记持久而轻柔的捶打,击中我心中同一处角落。它们都在助我修习,帮我蜕去外壳,击碎蛋壳,每一记捶打都让我的头脑升得更高,变得更自由,直至我那金鹞用它刚劲的脑袋撞碎世界的外壳。”(Demian, 318)个体的不完善如同枷锁,亦如同这个蛋壳。人必将粉碎这一枷锁,冲破蛋壳,以蛹化蝶,破壳而出,使精神走向更高层次的发展,如同“尼采”的超人。“原初的感情,即使最疯狂的情感,也并非针对敌人,他们那些血腥的作品只是内心的迸射,是内在分裂的心灵迸射,那心灵想疯狂、杀戮、毁灭和死亡,以便能重生。一只巨鸟从蛋中挣脱,蛋就是世界,这个世界必将化为废墟。”(Demian, 363)

梦在继续,辛克莱所梦到的克罗默、德米安、徽章以及徽章鹰、阿布拉克萨斯,都是梦者无意识中的不同意象,来自内在世界深处的声音。辛克莱早已无法分辨梦境和真实的界限。荣格说现代人的个体意识是彼此分隔的,然而在梦里,自我却拥有了原始人那种更普遍、更真实、更永恒的自然共性。也就是说,梦中的辛克莱更加自然、真实。“我唯一坚信的是自己内心的声音,我的梦境。”(Demian: 308)自我才能不断在成长。阿布拉克萨斯神预言腐朽的旧世界(既指外部世界,更指内在的精神世界),必须摧毁,新的世界将被创造。

3. 结束语

黑塞在《德米安》中说“不断深入我内心的探知,我越来越信任自己的梦境、思想和直觉、越来越了解内心中的力量。这令我受益匪浅。”(Demian: 329-330)黑塞将分析心理学中那些与梦相关的重要理论尝试应用于对自我的探索中,试图从荣格心理学中学习到更多认识梦境的手段和方法,从而为认识内在世界寻找更多的道路。同时,经由荣格的释梦理论,梦也成为他在作品中表达思想的一种隐微手法。帮助建立健康、完整的内在之“我”。就如同荣格所强调的那样,健康的心灵本来应该是一个整体,但是生活所经历的,数不清的大大小小“外压”,把心灵撕扯得七零八落、变成种种独立存在、相互冲突的系统结构。哲学、心理学、宗教、医学的任务,就是要帮助遇到困顿的人们强化、修炼心灵、重新获得心灵的整体性,使之抵御随之而来的不断分裂。

基金项目

本论文为2016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存在与超越——黑塞跨界研究(编号:16FW007)阶段研究成果。

NOTES

1黑塞这里指的是头脑结构一成不变的人,思想僵化,遵循社会规范的人。

2黑塞接受荣格分析心理学的观点,认为人由许多个灵魂、无数个“我”构成。而当时的科学理论认为人是永恒不变的整体,如果人分解为多个形象,那么一定就是精神分裂症。

文章引用: 陈 敏 (2019) 《荒原狼》、《德米安》中的梦与自我认知与发展。 世界文学研究, 7, 16-26. doi: 10.12677/WLS.2019.71004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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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Hesse, H. (2002) Ausdem Träume-Tagebuchvom August/September 1917. Hesse, H., Michels, V. (Hrg.). Sämtliche Werke, Bd.11, Suhrkamp Verlag, Frankfurt am Main, S.477.

[17] Hesse, H. (1973) die Kunst des Müßiggangs. Michels, V., Hrg., Suhrkamp Verlag, Frankfuhrt am Main, S.208.

[18] Dieckmann, H. (1978) Träume als Sprache der Seele. Einführung in die Traumdeutung der Analytischen Psychologie C.G.Jungs, Bonz, Fellbach, S.91.

[19] Michels, V. (1993) Materialien zu Hermann Hesses Demian, Bd. 1. Suhrkamp Verlag, Frankfuhrt am Main, S.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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